“那重新自我介绍一下?我是‘风眠’,也是我的本名,我本来叫衣风眠,衣服的衣。”
“这个姓还是挺少见的。”
眼前的男生留着齐刘海和蘑菇头,厚厚的侧发盖住耳朵,像个小姑娘一样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说我用真名做笔名呢,” 我看着自己说话间呼出的白气,“衣姓好像源于山东,我父亲那边祖籍是山东的,但那是好几代以前的事情了,现在是北京户口。” 我们就这样坐在海淀公园树丛旁的长椅,将各自的手都缩进羽绒服的小兜里。说是树丛,其实只剩灰黑的树干和枯木杈子。北京冬日的公园色彩极为单调,我们彼此的深色衣服就像动物的保护色一般融进衰败的景中。
“真名也很好听…… 不像我。也很高挑,毕竟有山东人的基因嘛。”
高是没错,但今天穿着厚秋裤,“挑” 怎么看出呢?
“身高还好。对,关于名字你不用说自己真名的,毕竟像我这种很少,我叫你笔名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,染布?你好,我也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你。”
他犹豫了一会儿,把手掏出,半斜手掌作出握手的姿势。
老师死后,我开始意识到也许现实中可以交谈写作的朋友于我而言更重要,于是开始在邮件中去约可以线下见面的人,刚好有一位也在北京,也就是笔名 “染布” 的他。
是的,老师已经死了 —— 这样的事实我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,当作他离职回老家教书都会让人容易释怀一些。
高二第二学期返校那天,班主任没有来,其他老师似乎也措手不及,看起来不是简单的请假。返校注册和拿书两小时就结束了,趁着还不到中午,我打算去老师家看看,于是顺着上次的地铁路线到了小区。
门禁顺利地和别人一起混了进去,二要找到老师的具体主持,也只好用最傻的办法从一楼开始一个个敲门。这一单元是中间为电梯,两侧延伸出来过道,顶头是紧挨着的两户,即一楼四户人家。前两家没有人在,第三家是个老太太开门,很为难地摇了摇头;第四家则是个凶神恶煞的男人,当他说话时,整个过道似乎都在震颤。
在怀疑自己这样效率到晚上是否能找到老师房间,以及不在家的人怎么判断时,我敲开了 201 户的家门。
“哪位?”
伴随着把手的拉动声,檀珞探出了头,正好把一瓣橘子丢进嘴中。她散开的头发披在肩上,身穿珊瑚绒的睡衣,衣服整体为棕褐色,上身奶白色的背景中间有个卡通熊脸的刺绣,两只熊耳凸出来印在衣袖腋下的部位。看到门外是我,她拿着半个橘子的手缓缓垂下,先前没睡醒一样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开,又像是隐藏自己的喜悦一样立即低下头,似乎在盯着毛拖上的一点零食渣。他的手没有闲着,将掌中橘子的一条丝状物用指尖捻住,撕扯胶带一样拔起。
“啊…… 我在找老师住在哪。”
檀珞今天也没有来学校,班长那边的说辞是身体不适,在上学期那件事后,她也经常以身体不适为由不来上课。
“哦。”
积攒了三条橘丝后,檀珞两指将它们攒成一团,顺着嘴角推进口中,却没有咀嚼的动作,仿佛机器的指令被临时中断一样。我还想再说些什么,她却藏回门后重重一关,随后能听到毛绒拖鞋啪塔啪塔的声音,以及她的家人询问她门外是谁。我像只被遗弃的小猫,站在门外回想着她关门时冷冷的一瞥。
重新拍打了一下脸颊,我准备继续今天原本应该做的。檀珞旁边的住户不在家,我于是去敲另一侧。倒是轻松,门都没开就听见里面喊着 “不认识”,当回到起始的电梯和楼梯处时,檀珞不知何时出来了。她似乎只是简单地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没换衣服,裤腿和毛拖之间的小部分皮肤有着干燥导致的白色皮屑。
“我带你上去吧,老师在 303。”
她蹒跚着走了过来,像是刚起床一样行动缓慢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可怜你,” 檀珞顿时幸灾乐祸起来,眨巴着眼睛,“就像你之前可怜我一样。”
敲了敲 303 号房间,却没有人回应,正当我以为老师出门,准备离开时,檀珞却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电子锁的密码。
“你这样不太好吧。”
“你不是也想看看老师吗?”
“嘀” 声后,我贴着这深褐色的门框,把门稍开一点向内窥视,檀珞散着的头发冷不丁刮到了我的后颈,有些痒,但我很难顾及了 —— 扑面而来的味道让人反胃,像是进入了刷满油漆的装修房,毫无疑问是煤气泄露。我立即将门全部推开,发现老师睡着一样,头冲我们,前胸粘着已经干掉的呕吐物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,我大声呵住檀珞不要进,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 120,交给檀珞来报具体的住址。
“你在干嘛!”
檀珞喊道,应该是已经打完电话。在她打电话的间隙,我已经冲进屋内,能感受到自己的肩头已经随着气促的呼吸大幅度起伏,我用随身携带的面巾纸掩住口鼻,将客厅里视线所及的窗户全部打开。其中还有一个坏了的窗户,在它上面折腾了有半分钟才放弃,最终回到老师身边。
老师倒在灰色沙发上,穿着毛衣和睡裤,两手沿着岔开的左腿自然下垂,手机被抛在了地上,时不时亮上一下,能够看到几个未接电话和十几条微信,从姿势来看,像是原本坐着看手机,后来昏倒在沙发上。沙发和地上有一小滩呕吐物,是顺着老师的嘴边淌下来的,一直到地板,看起来是昏迷状态下的呕吐。透明茶几上摆着胃药和水杯,也许是感到头晕恶心之后,第一时间是去吃胃药,没有想到是煤气没有关。既然有余力去拿胃药服用,为什么如此强烈的煤气味还不去重视?
“你先不要过来,去喊家里人!”
目前最重要的是把老师先搬离现场。见檀珞正准备踏入房间,我吼她赶紧去向家里叫人。返校是周日,大多数人不上班,先前能够听到她与家人的对话,说明家中还有别人可以帮助。两个高中女生搬一个成年男性难度相当大,最好是有其他成年人的辅助。
竭力将老师的两只手拽到自己背上,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扛不起他的整个身体。老师的两只胳膊就这样尴尬地夹在我的肩上,明明是冬天,脸上不知是劳累还是冷汗持续不断地流下。依旧是纹丝不动,我盯着老师臂上稀薄的汗毛,想象如果他还有一点意识反射性地将胳膊折回,我说不定会被卡住而窒息。哪怕是这样,如果他的身体能动起来,如果他还可以呼救,那就是最令我开心的事情。
“咳……”
一直浸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中,忍不住干呕了出来,随之的急促呼吸又被迫吸入了更多的气味,已经无法分辨是臭味剂所致,还是已经吸入了过量的一氧化碳。这一天没有风,气体散去不会那么快。老师已经失去直觉,现在去关煤气只是浪费,只有优先让人离开现场前往医院才有的救。我被迫跪趴在了白色的瓷砖地上,老师的胳膊失去依靠,全部压在我的背上。 !
没有任何力气可以摆脱困境时,背上的重量突然有所缓解,我难以站起,只有维持原来的姿势大口喘气,唾液仿佛被辣椒刺激后一样地急速分泌,顺着一条条线滴在地上,扩散开来。
“还能站起来吗?”
“能…… 让我…… 缓一会儿……”
扭过头去,颈椎变换了长时间保持的姿势咔嚓一声响。我看到留着板寸的高个男人已经将老师的半个身子背起,这应该是檀珞的父亲。我原想也帮助他把老师搬到安全场所,受限于身体情况,只能被再次赶来的檀珞搀扶着走出房间。
檀珞的父亲将老师背到电梯前放下,靠近老师的鼻息,却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。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心肺复苏,只能等着救护车来。檀珞的父亲让我们先回檀珞家里休息,他一人等着救护车,跟随老师去医院,同时通过家长群通知其他老师,让校方联系老师的亲属。不知是担心老师还是怎样,他表现地有点积极过头。
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?昨天上午,老师还在班群中发了消息,提醒大家返校的时间和注意事项,说明那时他还是清醒的。但如果往坏了想,那时他已经感到不适开始服用胃药。如果是自杀,他没必要服用胃药,但如果不是自杀,为什么他宁可去吃胃药也不顺着味道去关掉煤气?
我停在檀珞的家门口,说明自己希望尽快回家,实则是希望去往医院。檀珞的母亲却说什么先让我待在这里休息,联系我的家人把我接回去,毕竟刚经历了这么惊险的事情,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是能独自回家的。
无暇观察檀珞家的布置,只是感觉到客厅很大,我被扶到茶几前闭眼靠沙发坐着,不仅是体力上的透支,嗅觉也被臭味剂熏得够呛,说不定也受到了一氧化碳一些影响,
“喝点热水吧,刚才是不是累坏了…… 真的,还好珞珞叫她爸去了,不然……”
“是她让我叫的,我当时…… 已经吓坏了。”
檀珞为我说话,还真是少见,但我已经没精力和她犟嘴了。
有所缓解后,我告知檀珞的家人,自己是察觉到老师没来上课不对劲才来的。被问及怎么开的门,檀珞说以前拜年时给老师家送过东西,顺带记住了密码,不是刻意记的。她的母亲也证明确实有送礼物一事,只是对她记密码一事感到很不理解。檀珞对我的态度爱答不理,她的母亲一直夸我关心老师,还说紧急情况时我比较理智,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决定。
“好好跟人家学学,你们同班吧?”
“她坐我后面。”
檀珞始终不看向我,半只脚耷拉着毛拖,脚后跟处有明显的皮肤纹路。
“跟人家学着点。”
见檀珞一脸不情愿,我能理解这种在他人面前贬低孩子的炫耀欲,他们总不满意自家的孩子。
之后的事情我没有跟进,是父亲开车把我接了回去,他并没有训斥我擅自跑到老师家里如果出事了怎么办,家里的教育一向如此宽松。
目前,地理老师暂时担任着我们的班主任,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老师。老师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,我们所知道的信息就是这些,但那么强烈的气味是否是自杀呢?没有答案。校方是不会告知学生自己班主任自杀的。
……
“有关《鱼刺》,其实我很想看到后续…… 只是你不再写了,我这次也带了一幅画。” 染布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架,从最后一页取出画。在画纸上,一个用手虎口卡住喉咙的少女,脸色青紫,看着街上一对吵架的情侣,除此之外还有街灯,一个字不亮的店招牌亮着霓虹…… 这正是我当时中断的地方。“我不会写东西,作文分数也一直很低,也不喜欢看名著,但就是喜欢网上大家自己写的那些有意思的小说。我没法写什么文学评论,就给你画了副画。”
我俯身看向那副画,羽绒服的领子卡得喉咙有些难受,我感觉自己像是画中的少女一样了。没扎起的头发落下又挡住了视线,我胡乱地拨开放到耳后,再起来时发现对方盯着我的耳朵。
“这个?这是我自己小时候弄伤的,他们小时候说我比男孩子还淘气。”
我摸了摸耳朵的裂缝,里面是很久前就长好的新的皮肤,只是没有指缝那样柔软。
大概五岁的时候,我还归奶奶照料,我们住在五环的城中村。从门进来先是饭桌和一长条会客的空间,厨房在这个空间的左侧顶端。中间隔着墙与老式的玻璃窗。那年的大年初一,我一个人在偌大的客厅看着光盘播的电影,桌上不知是谁留着的水果刀,当时看的似乎是《黑客帝国》,对于一个儿童,最有吸引力的是打斗情节。大段对于现实和虚拟的哲学探讨,我只觉得无趣,于是拿起了桌上的剪刀。
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耳朵剪掉一块?我已经很难理解孩童时期自己的想法了。将耳朵用剪刀剪出豁口至少需要三下。第一下剪完痛苦就已经相当明显,我是如何在剧痛之下继续执行自己想法,应该只有新闻上其他 “作死” 的小孩子知道,不管是自残的,往沼气池扔鞭炮的,往身上喷敌敌畏的,还是把异物塞入身体的,有时候好奇甚至可以掩盖痛苦。
当我剪掉一个豁口时,已经满手是血,越来越强烈的疼痛终于让我无法握住剪刀,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,脑中唯一一个念头是 “自己要死了”,这时才大声哭闹起来,引得大人来到我的房间。 也许我自小就在渴求着被人理解吧。
……
正在这时,檀珞发来了微信:
“我觉得老师不是单纯的中毒,也不是自杀,是被人谋杀了。”